自从张妈嘴里说出“府台大人”几个字之后,围观的众乡亲议论声便大了起来。
“府台大人,是省府里的大官吧!”
“那可是咱辽南隅最大的官了!”
“穆家大房和二房这两家人家今儿一大早就把黄家的谢礼都抢了,这回穆老爷子可是骑虎难下喽!”
“八成那些闲话也是他们自己家人传出去的,赵氏平时为人挺好的,就是她那个婆婆瞧她不顺眼……”
一时间,闲言碎语的声音越来越大,就连穆青山都听不下去了,也跟着穆老爷子一起往外赶人。
一直站在张妈身后的沈护卫此时一个跨步站出来,朝穆小溪母女抱拳道:“穆夫人,穆小姐,来时我家主子吩咐了,让我护您家人周全,但凭吩咐。那些谢礼是否要我帮您……”
没等沈护卫说完,穆小溪立时接话道:“那些谢礼本来就是要孝敬阿爷阿奶还有众乡亲的,可是如今,还剩多少件,我也是不得知了。”
“我这里却是有数的!”张妈在旁说道。
说罢,她朝众人略一欠身,然后又挺直了腰身,扬起头,像说唱词儿一般地开始报上礼单子了:“黄家送穆家小溪姑娘谢礼,银耳坠四对,银簪子四根,银镯子四对,银丁香十对;香橼坊的梳妆盒两台,梳篦两套,胭脂水粉各两套;桂香楼的点心四盒;第一楼的酱货四盒;京来阁的酱肉四包;还有脆香居的干货麻糖和坚果茶叶等等各色小食八包;另外还有徐家铺子的靛蓝锦两匹,细白棉布两匹,黑棉布两匹,花布两匹,外加宝蓝妆花缎一块,银红妆花缎一块,淡蓝翠烟纱一块,嫩绿软烟罗一块;文渊阁宣纸两刀,黄麻纸四刀,白麻纸四刀,草纸四刀,湖笔四桶,烟墨四盒,石砚四块。书籍一箱。”
张妈说的不急不缓,清晰明了,再没人能比她能明了了,因为这些东西就是经她的手一样样置办齐的。
说完,张妈意味深长地看了所有在场的人一眼,然后就闭上了嘴,不再说任何话,又挂上了先前那种微笑,略施一礼,退到了穆小溪身后。
大院子里安静极了,除了鸡鸭的鸣叫声和后院猪娃拱地的声音之外,听不到一声人语。
此刻,堂屋门口的芨芨草帘子后面,猫着腰躲在后面听动静的江氏却握紧了拳头,瘪成一条线的唇角不自主地打着颤。
自打刚才张妈一落入江氏的视线,张妈抹额上那块硕大的金镶玉就晃瞎了江氏的老眼。
“她赵氏何德何能,这几日竟攀附上了什么府台大人?府台大人到底是多厉害的人物,难道是比县太爷还要大得官吗?这个贱蹄子,回头看我怎么整治你!”
院子里的人听不到江氏在门内暗暗的咒骂,都在对方才张妈报出的礼单子暗自咋舌,这可都是好东西啊,不说别的,就是香橼坊、桂香楼、第一楼、京来阁、张记、徐家铺子这几个名字,就已经让人羡慕不已了,这可是镇子上最有名的几家铺子,东西好,钱也好,哪里是一般老百姓能消受得起的地方啊。
人群里的宋婆子也和这些人一样震惊,她也是万万没想到今天竟然撞上了这么大一个主儿,虽然眼前的这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婆子只是一个下人,可人家那通身的气派和县太爷夫人比起来还要强上三分不止,那说话的腔调丝毫不张扬却让人听了信服,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。
宋婆子瞅了一眼屋子里的人,一个个跟傻了似得都不说话了,她到底是进过县衙见过大场面的,沉了沉气,便站了出来,也如张妈方才那般向众人施了个万福,便看向了堂屋门口,她作为黑石村女人堆里的人尖儿,在这个屋子里冲着女人讲些道理还是很有资格的。
“老嫂子,我知道你在屋里听得见我的话,不是我这当弟妹的说你的不是,你家这三媳妇先不说这屋里屋外的活计咋样,这人品做派啥时候让人挑出理来了,咱们做婆婆的得知道疼媳妇啊!”
一席话打破了沉寂,周围的乡亲们又响起了议论声。
宋婆子继续说道:“这三房的几个孩子个个都是好样的,这就是当娘的教养的好,六丫头能在关键的时候救人一命,这可是做了大好事啊,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,这可是咱乌空村的光荣啊!可我咋听说你家大房和二房去老宅子把人家的谢礼都抢了,你可要一碗水端平喽!”
听了这话,穆老爷子已经不光是脸红的尴尬了,真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没想到一直没开口的大房媳妇陈氏叨咕了一句:“俺们可没去抢东西,都是她们去的。”说着把眼睛瞥向了二房。
二房何氏不干了,扯开嗓子就喊:“哦,往前冲的时候指使俺,背黑锅还是俺,那抢来的东西咋不多分给俺呢?还说是均分,仙草和娘就占了两份,仙草藏了那么多首饰咋不拿出来均分啊……”
“给我住嘴!”穆老爷子已经被气的脸色由红变紫,抄起手里的烟袋就朝何氏砸去。
看到穆老爷子发怒了,穆小溪也实在不想再和这些人搅和下去,便开口道:“我娘早就说要来孝敬阿爷阿奶的,现在也好,这些东西都在大宅子里了,就不用我们再送过来了,我娘还说,现在家里有了这些好东西,应该在家里摆几桌酒席,要谢谢咱那些帮过我家的乡亲呢,那些个上好的布料尺头还有那些杂货啥的,我娘也是想着要给乡亲们分一分的”。
院子里看热闹的人,一听穆家这小丫头这么说,都开始叫好鼓掌。
这可是狠狠地打了穆家大宅子人的脸,熟识的人都知道,穆家三房搬出去的时候根本没带多少东西,很多家具物什都是乡亲们给凑的。
站在穆小溪身后的张妈和沈护卫听了穆小溪的话,两人对视一眼,沈护卫悄悄朝张妈竖起了一个大拇指。
“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”这个道理穆小溪是很懂的,这些个好东西既然留不下了,索性就都拿出来,大家一起痛快,也好过让大房和二房吞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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