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敬亭见眼前的小姑娘双眸闪亮,便有心要好好替她解释一番。
“穆姑娘你可能还不知道,朝廷已经颁旨,科举又恢复了,前几年因战事,两年一次的科举省去了春闱,改为三年才有一次秋闱。如今战事已平,天下举子们怕是又要熙来攘往了。我三年前中的童生,今次秋闱也该下场。只叹自己才疏学浅,不知能否得中秀才,又叹天下能人的这一身本事,到底还是要为他人做嫁衣裳。故而才胡诌了这两句,方才穆姑娘补了那两句,倒是让这首诗增了些士气。”
王敬亭侃侃而谈,穆小溪自他眼中看到了渐渐亮起的光,又觑到了少年虚怀若谷之下藏不住的意气风发。
许是每一个少年人的心中都有一个天下,可以任其中流击水,可以任其大鹏展翅。
见穆小溪若有所思,王敬亭最后道:“你是穆杨的妹子,想来也如同他一般智聪明达,能吟出这诗也并不奇怪。”
就在穆小溪不知该如何应答时,一直老老实实坐在圈椅上的穆桐朗声诵道:“书中自有颜如玉,书中自有黄金屋。”
小家伙定然是听到姐姐和王小公子在谈论诗文,一时插不上嘴,便想到了这句。
有黄金屋倒也罢了,有“颜如玉”这一句让王小公子倏地红了脸,他转身走到书架上,翻出一本书,拍打一下上面的灰尘。
“想来你家的那几本书你们姐弟俩都读过了,或许你们姐弟在诗文上有些天赋,这本是我读过的诗集,送给你和穆桐。咱大方朝也有女官,听我祖父说过,从前贫家女也可入闱,识文断字对女孩儿家来说也不是坏事。”
王小公子脸色已经回复到如玉俊面,穆小溪心下佩服这位谦谦公子的涵养和气度,又欣喜可以有新书看了,便小心接过书,诚心诚意地福了一礼。
看这女孩欣喜的样子,王小公子哂笑自嘲:“从前我总对你们兄妹说,若遇到不懂的字句诗文可以来问我,方才听了穆姑娘的那句,倒是我好为人师了。”
穆小溪又福了一礼,道:“书山有路学海无涯,且不说我们兄妹还未到这山脚下,也未至这海岸边,即便是已经望山看海,也是小公子您在前方引路的,您当得这一个‘师’字!”
王小公子正待自谦推让,又见穆小溪说道:“我今儿来,其实也是有事要请教小公子。”
王小公子来了兴趣,“你说!”
穆小溪略一忖眉,道:“前日为父亲垒衣冠冢,我在黑石滩上竟凭空见到一场山火,说来这山火也怪,那些草木燃起来倒也罢了,那些黑石头竟好像也被烧得通红,且不易熄灭,用溪水浸灭后就像是烧过的木炭。我就想,这石头似乎是可燃物,是否可以代替烧柴呢?”
王小公子听了穆小溪的话若有所思,最后说道:“想必穆姑娘也听村里老人说过这黑石头有毒的事儿吧?”
穆小溪想了想,无奈地点点头。
这黑石山脚下原住着一家,不知姓名,只知是个做豆腐的,因傍着一眼山泉水,做出的豆腐醇厚香甜,后来这家孩子从黑石山上淘弄回几块黑亮的石头,也不知怎么投入了火盆里。冬夜漫长,第二日清晨才见一家七口人竟齐齐断了气。村里的老里正带人来看,这家一个年轻的亲戚也跟了进来,只片刻竟晕了过去,其余几人竟也是头晕眼花。
还是老里正年纪大经的事儿多,赶忙让人开了门窗散气,几人这才好转,有人见到了火盆里还在烧着的黑石头,便怀疑是这黑石在作怪。
后来官府的人赶到,一番查验后也得出结论,这黑石头有毒!
穆小溪自然知道“黑石头有毒”这一说法的缘由:煤炭经过不完全燃烧所产生的一氧化碳可致死。
正不知该如何解释,又见王小公子说道:“我王氏族中有位伯伯,常年在西隅,我记得他府上来人曾说过,那边有很多黑石头,可燃,有毒,当地百姓甚少用,只有行军打仗的人有时会捡一些来烧成炭取暖,而且也并不是所有的黑石头都能点着,只有那些黑亮的才可以,所以真正拿这个做烧柴也很是不便的。”
王小公子看穆小溪眼神不定,知她心中还未解,又道:“如今我大方朝虽刚经历战事,但烧柴却是不缺的,且咱们靠着大山,有林子有树的,没得非要弄这个,不值当。”
穆小溪一愣,她没想到是这个结果。也难怪,这个世界上的人真的很少会有人认识煤的重要性,就连聪明的王小公子都认为煤可怕,那其他人也可想而知了,正因如此,煤资源才会一直没有被开发和利用出来。
她低头沉默,想来自己是太心急了,那就再等等,须万事俱备了才好再去寻东风。
亲自送姐弟俩出了大门,王敬亭返回书房,见姐弟俩坐过的圈椅上放着一串铜子儿,旁边小几上点心盘子里的红豆糕也只少了一块。
他拎起铜子儿,笑着摇摇头,脑中又浮现出穆小溪巴掌大的小脸,不经意间这丫头竟然长大了,还能做出那样的诗句,“横刀立马待有时”,一个想要横刀立马的女孩儿,该是何等的心胸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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穆小溪拉着穆桐出了王家宅子,穆桐得意地解开手中的包袱给姐姐看:“姐,你刚刚给我递眼色,我就明白了你的意思,我若把这包袱里的东西都留下,你们又要推让,你也说过王小公子不是小气的人,这点心和花样子我便留下了。”
说完又看看攥在姐姐手里的诗集,说道:“姐,你刚才的那两句,前一句我记得,是前朝吕适的名句,莫愁前路无知己,天下谁人不识君。”
小家伙瞪着大眼睛求夸奖,却一句话提醒了穆小溪:此时此地为架空的世界,名为太虚大陆,这个国家是大方帝国,年份为轩帝38年。这片土地不论夏商周,没有秦汉唐,从茹毛饮血直到今天,自有一段历史。在这段浩浩汤汤的历史中多数文章典故与自己的世界相同又相通,但还是有些出入的,比如这一句“莫愁前路无知己”,前世的作者为高适,到了这里作者却名为吕适。
穆小溪揉着穆桐的大脑袋不吝赞美:“我们桐哥儿就是聪明,还记得这一句是吕适的,姐姐对这些史实学得不透,咱家书箱里可还有有关于大方朝历史的书籍,说得比较详细的?”
穆桐歪着头想了想,又摇头,“咱家书箱子里都是父亲启蒙用的书,没有更详细的了,你可以管王小公子去借啊!”
穆小溪点头,想着下次找机会一定要借一本关于大方朝历史的书好好读一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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