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门之前,穆小溪早跟张妈交待好,让张妈瞧个时机将礼单子报出来,张妈也是个精明利落的,果然没让穆小溪失望。如此一来,就是让大宅子的人想藏私都藏不了,都得痛痛快快将那些所谓的儿“赃物”交出来。
还有,此举已然向乌空村的人表明,赵氏这孤儿寡母可是极得黄家重视的,以后欺负赵氏一家,就是和黄家过不去,和府台大人过不去。
有件事倒是让张妈没想到,她以为如此一番之后,穆小溪会把那些谢礼统统要回来,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竟打算把这些东西都散给村里人,且一点都不心疼,这么小的年纪就有这样的气度,有胆识有魄力,不一般啊!
穆小溪这会儿又转向了赵氏:“娘,咱得了县太爷的奖励,也都拿出来置办几桌像样的席面,咱还没办过搬家宴呢!”
赵氏本就是个心善的女人,这时也从刚才的情绪中回返过来,她擦了擦脸上的泪,舒了一口气,拉过两个孩子,冲着院里众人鞠了个躬,说道:“对,丫头说的没错,我们搬家时村里的父老乡亲帮了咱家不少忙,从前家里要啥啥没有,这会儿有了,也不能忘了乡亲的情分。正好搬了新家还没正儿八经地燎锅底儿呢,嗯……要不咱就两日之后吧,两日后你们都来,给咱的新家燎锅底儿,粗茶淡饭别嫌弃就行。”
赵氏所说的燎锅底儿是乌空村当地的一种搬家习俗,凡是搬入新家的,都会有至亲好友前去祝贺,去帮助把新家的灶火点燃,或是烧点水或是做顿饭,总之是必须要把灶火烧的旺旺的,预示着这个家以后的日子也会越来越旺。
可穆家三房这次搬家其实是被江氏赶出来的,仓促且凄惶,哪里谈得上什么燎锅底儿。
赵氏的脸上虽然还挂着泪痕,但却泛着红晕,她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这么多话,还是那种正儿八经的官话,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量,也许是从穆小溪进来的那一刻,也许是宋婆子的那些话,也许是张妈的那些话,她自己也搞不懂,只知道自己家的孩子是有出息的好孩子,自己也是个会教养孩子的好娘亲。
站在赵氏身后的穆小溪也感到赵氏的腰杆比刚才挺拔了,她想到了“为母则强”这个词,希望这位母亲在今后的岁月里能真正强起来。
赵氏说完后,周围的人又是一阵叫好声,屋外还有几个年轻人喊着“三嫂子也把那个什么楼什么阁的肉给咱留一口尝尝呗?”
“你们这些吃货就知道吃!”这是一个婆子的声音,然后就传来啪啪的打闹声,紧接着就是一阵开心的笑声……
一场闹剧终于落幕,众人都散去了,穆老爷子已经是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。
屋外的灶间不时传来争抢声和吵闹声,是村里几个媳妇和婆子,在康家媳妇和宋婆子的带领下取回抢来的谢礼。
小溪那丫头可是说过,这些东西是要分给乡亲们的,虽说每家得不了多少,但开开眼也是好的。
那几个媳妇和婆子说的话很难听,仙草、江氏和何氏、陈氏几个女人也是不相让,一阵子女人的吵闹声让穆老爷子头大,他干脆抱头躺在炕上,用袄袖子紧紧堵住了耳朵不想听。
怎么会这样?怎么又成了这样,这个家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?
刚才人群里的议论声又在耳边响起,有人说他治家不严,有人说他偏心。
“我不会治家?我偏心?这一大家子这么多年都好好的,村里人都说穆家家风淳正啊,啥时候成了不会治家了?我偏心吗?我怎么偏心了?这个家一直就这样啊,啥时候变了?”
穆老爷子一遍遍地问自己,他想不通,一直以来安稳的家咋就变成了被村里人诟病的家了,他多年来在村里落下的好名声也受损了,这张老脸也丢尽了,这问题出在哪里呢?
怪江氏?江氏不是一直这样吗,从江氏做了婆婆那天起,一直就是这样的。
怪大房二房?大房二房也是这么多年一直这样的啊!老大一家心眼多了点,老二一家蛮了点。可都是一家人,日子久了都习惯了……那就是老三家?
一想到三房,穆老爷子的心里就使劲颤了一下!是的,没错,是三房变了,那个赵氏和那两个孩子变了,变得不再驯服,不再忍让,变得有主意了,他们的性子是从啥时候变的呢,变得好像让人不认识了,像谁呢?像……?
穆老爷子突然打了个激灵,忽地从炕上坐了起来,睁大了眼睛,他想起了一件往事,一件太久太久甚至让他都快要忘记的往事。穆老爷子仿佛被施了定身咒,一下子陷入了回忆中,一会又眼神飘忽,身子立时又萎顿下去,他嘴里念叨着:“这是报应啊,报应啊……”。
屋外女人们的吵闹声还在继续……穆老爷子实在是听不下去了,冲着屋外就喊:“老太婆你进来!”
江氏气冲冲地进了屋,还没等向穆老爷子哭诉呢,就见穆老爷子瞪着血红的眼睛望向她:“你还想咋作啊?人家那个什么沈护卫和黄家那个婆子还没走呢,别人心里没数,你心里没数吗?二十多年前的事儿都忘啦?消停点吧,快把东西都送回去。”说完便回身躺倒在炕上不再说话,但从那剧烈起伏的脊背能看出他很生气。
江氏站在那里有些发愣,愣了一会突然像醒悟一般就朝外面走去,可脸上仍是一副不忿的神情。
外面又传来几声女人的叫骂声,然后就安静了。
宋婆子和康家媳妇带着战利品出了门。望着那几个女人的背影,江氏气得胸脯鼓胀,她拿起门边的一个草掸子把门帘子拍得啪啪作响,在她眼里,那个门帘子好像就是赵氏。
此刻,在穆家老宅子里也很热闹,一群人在给张妈和沈护卫送行,张妈要赶着回去给三姑娘复命。送行的人里除了穆小溪一家,还多了里正、康金山兄弟、宋婆子等人。
“还要劳烦大家帮忙照应着穆姑娘一家,老婆子在这给各位乡亲先道谢了!”
张妈一行人上了马车,出村儿朝官道疾驶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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